作者 | 对话全球的
来源 | 法律先生
于2月25日拍摄
2月28日,我刚从迪拜落地回国,就看到美以宣布对伊朗动武的新闻。
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,然后下意识地翻出刚刚在迪拜时拍的那些照片。
哈利法塔下的咖啡厅坐满了人,迪拜购物中心里依然挤着操各种语言的面孔,港口货轮照常进出。
那个画面和「战争」两个字,怎么都对不上。
中东到底什么情况?迪拜还安全吗?那些已经出海中东的中国企业,现在怎么样了?
我立马联系了刚刚在迪拜见过面的盖森,并在几天后进行了直播连线。
他是文森律师事务所的创始人,在迪拜深耕多年。这家律所是当地少有的华人全牌照律所,服务了大量中资企业,在沙特、伊拉克、埃及都设有直营办公室。
2月23日,跟盖森在文森律所的合照
问到那边的情况,他的语气很平静:
「导弹确实飞过来了,但第二天大家该上班上班,该喝咖啡喝咖啡。」
他说,网上有很多论调,什么「40年建成的迪拜一天就毁了」,但「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,迪拜也不会一天被毁掉。」
这是盖森在对话中反复说的一句话。
冲突爆发一个月以来,确实有大量华人选择离开阿联酋。
但盖森说,其他族裔,阿拉伯人、印度人、巴基斯坦「相对比较淡定」。他把这归因于一种长期浸泡在地缘紧张中的经验感:
「伊朗和以色列的冲突不是今年才有的,2024年、2025年一直都有。」
当然,旅游业必然「哀鸿遍野」,餐饮和消费急剧下滑,身边不少企业正在裁员。
但他依然用3个词定义2026年的迪拜:枢纽、确定性、国际化。
枢纽,是因为迪拜的石油经济占比不超过2%,这座城市真正连接的是资本流、货物流、人才流,从海湾到非洲、南亚、欧洲。
确定性,则是迪拜最被低估的底牌:政策连续、商业规则清晰、政府效率在中东排名第1,「企业最怕的不是成本高,而是不确定性。」
国际化更不用说,88.5%的外籍人口,200多个国家的人在同一座城市生活,这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全球化测试场。
一个法大毕业生的「偶然出海」
盖森的迪拜故事,起点带着某种命运般的偶然。
他是中国政法大学毕业,先后在中国人保和国家电投做法务,标准的「体制内法律人」。
但他有一个高中同班同学叫赵文杰,2017年人大毕业后就去了迪拜,成为当地第一位持证华人律师。
两个人20年交情,赵律师不断跟他说:「你要做律师,就来海外做。你帮华人打赢官司之后的那种自豪感,在国内是体会不到的。」
疫情最严重的时候,盖森做了「逆势」决定:辞职,去迪拜。
然后,就跟赵律师一起创办了文森律师事务所,名字取自两人的名字。
「你问我为什么没考虑新加坡和香港?说实话,当时真的没有做那种对比分析。」
他笑着说「更多是基于同学之间的信任,和对涉外法治这条赛道的判断。」
但偶然的选择,落进了一个必然的趋势里。
中国企业出海是大势,出海中东是主流,而迪拜是中东的「桥头堡最优解」。盖森到了之后才真正理解这套逻辑。
如今文森律所已在沙特利雅得、伊拉克巴格达、埃及开罗设立了直营办公室,团队里有从中伦跳槽过来、带着近十人团队做并购的律师。
但他反复强调一件事:每个来迪拜的中国人,都要经历「两年爬坡期」,前两年不交学费,能稳稳当当,就已经不错了。
那些匪夷所思的「中国式失误」
对话中最让人倒吸凉气的,是盖森讲的几个真实案例。
一家大型国企要在阿联酋做建材贸易,被中介忽悠注册在了自贸区。直到和当地供应商签约时才被告知:你这是离岸公司,我没法跟你做生意,得把建材「出口」给你。
公司注册花了将近一年,想改?要么在经济部设分公司,但国资委规定子公司最多到第五级,他已经是第五级了;要么重新注册,也意味着追责。
一家广告传媒公司,想做本地广告业务,结果被注册成了「广告咨询公司」,牌照不对,出海计划直接延后半年。
还有一家上市公司,代办机构把公司法人注册成了「单一股东」的个人公司,直到做ODI备案时才被商务部打回。
最触目惊心的是2024年1月,盖森说那个月文森接了「数十起诈骗案件」。
后来复盘才发现,全是2023年1月,中国疫情放开次月,中国老板们按捺不住飞到中东,「拍脑门」签下的合同,一年后集中爆雷。
「法务部形同虚设,老板自己定的合同,没人把关。」
还有一个经典案例。一家央企租本地人别墅做员工宿舍,合同白纸黑字写着「family use」,中介口头保证「no problem」。
员工住进去没多久,房东举报,市政厅查封,罚款5万迪拉姆。一审律所找到蛛丝马迹打赢了,二审法官坚持书面证据优先,翻盘。
「重口头约定,轻合同条款」,盖森说这是中国企业在海外最致命的习惯。
龙城,是中国境外最大的中国商品分拨中心
迪拜不欢迎赚快钱的人
盖森还讲了一组对比。
迪拜华人餐饮天花板「唐堂」,一家米其林餐厅,从筹备到开业用了整整两年。国内餐饮大佬听了觉得不可思议:「你是不是太无能了?」
但盖森说,阿联酋有自己的「确认、平衡与审慎机制」,准入慢,但倒闭率极低。
反观国内,三个月装修就开业,「开一茬倒一茬」。他有个朋友专门做火锅店旧设备回收,生意好得很。
迪拜中国城
「迪拜前十大富翁,有六个是印度人」盖森说。
「他们为什么能做到?因为印度人出来之后,就没想过要回去。他们是真的在扎根。但我们很多中国企业来这里,心态是赚一波就走。」
他见过太多「眼见他起高楼,眼见他楼塌了」的故事。中国企业、中国律师,来了一茬又走一茬。
「很多合作不是输在能力,是输在急躁。」
那条「保命符」是什么?他说得很直接。
「不要把迪拜当成投机市场,要把它当成你的战略节点。」
疫情期间坚守下来的那批企业,做汽车贸易的传奇控股、做零售的温超,都吃到了后来的红利。
「这一波美伊冲突,但凡能坚守下来的,一定能迎接下一波。」
对话快结束时,盖森说了一段话。
「机会永远存在,但真正属于那些有耐心、有专业、有规则意识的人。
谁能把短期的迪拜热度,变成企业长期的能力,谁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真正站稳、走远。」
窗外的迪拜,导弹和拦截弹的轨迹像烟花一样划过夜空。
但第二天早上,杰贝阿里港的集装箱照常装卸,Dubai Mall的商户照常开门。
这座城市40年建起来的东西,不会因为一个月的炮火而消失。
留下来的人,知道这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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