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国内各大博物馆的汉代文物展区,总能见到一类造型奇特的石刻与古画:一男一女保持人身样貌,下身却是修长蛇躯,两条尾身紧紧缠绕打结,女子手中平举圆规,男子手握曲矩,画幅上下点缀排布星点。从河南南阳出土的东汉画像砖,到新疆阿斯塔那古墓出土的唐代麻布彩绘,跨越数百年、横贯东西疆域的伏羲女娲交尾图,早已成为华夏创世文化最具辨识度的符号。很多人初见画面,难免疑惑:华夏人文始祖为何是人首蛇身、兄妹婚配?这幅看似怪异的古画,实则浓缩了从远古部落到秦汉礼制成型,先民信仰、婚姻制度、自然认知层层演化的完整脉络。接下来我们依托古籍记载与考古实证,逐层拆解这幅传世古画里深藏的上古文明密码。

一、传世画像与创世传说:兄妹成婚神话的流变始末

如今民间广为流传的伏羲女娲故事,核心情节是大洪水过后世间只剩兄妹二人,遵从天意缔结婚约,孕育出整个人类族群。这一叙事并非诞生于神话发源的先秦时代,而是经过漫长岁月逐步定型,现存文字记录以唐代典籍《独异志》最为详尽。书中记述:“昔宇宙初开之时,有女娲兄妹二人,在昆仑山,而天下未有人民。议以为夫妻,又自羞耻。兄即与妹上昆仑山,咒曰:‘天若遣我二人为夫妻,而烟悉合;若不,使烟散。’于烟即合。其妹即来就兄,乃结草为扇,以障其面。今时取妇执扇,象其事也。”

从出土文献来看,战国楚帛书是目前能见到最早记录伏羲、女娲关联的一手史料,这份战国时期的帛书里,只写伏羲与女娲分属两个不同部族,二者通过部族联姻诞下四位创世神祇,通篇没有任何兄妹血缘的相关表述。闻一多在《伏羲考》中,结合西南苗族、瑶族数十种洪水创世古歌考证发现,兄妹成婚繁衍人类的母题,最早源自南方少数民族洪水灭世传说,在秦汉之后逐步和中原伏羲女娲信仰融合,直至唐宋时期,才彻底固定为大众熟知的兄妹始祖叙事。

上古时期先民缺乏自然科学认知,无法解释人类起源,便以神话填补认知空白。不同地域的口传故事不断糅合改编,最终造就了昆仑祈烟、结扇遮面的经典桥段。后世婚嫁习俗里新娘执扇遮面的传统,正是古人沿袭上古神话的民俗遗存,让数千年前的创世传说,悄悄融入普通人的婚俗日常。

二、神祇形象溯源:生殖崇拜催生女娲始祖信仰

女娲能稳居华夏始祖神地位,根源来自远古绵延数千年的女性生殖崇拜,这也是女娲形象最早从蛙图腾演化而来的核心原因。在距今五六千年的马家窑、柳湾史前遗址彩陶之上,大量绘制着形态夸张的蛙纹与鱼纹,考古与民俗学界普遍认定,蛙和鱼是远古先民眼中生命力旺盛的象征符号。从文字音韵角度,上古读音里 “娲” 与 “蛙” 完全同音,遵循古汉语音近义通规律,不少权威学者提出,女娲最初的原型就是远古蛙图腾部落的女性首领,“女娲” 本质就是 “女蛙” 的文字变体。

《说文解字》留下定论:“娲,古之神圣女,化万物者。” 点明女娲掌管化生万物的神圣职能;《山海经・大荒西经》记载 “有神十人,名曰女娲之肠,化为神,出栗广之野,横道而处”,先民受医疗认知局限,误以为胎儿自女子肠腑降生,便用 “肠” 代指女性生育器官,“女娲之肠化十神” 的典故,是上古社会崇拜女性繁育能力最直观的文字佐证。

在生产力极端低下的原始部落,人口数量直接决定部族存续,能够孕育后代的女性自然被奉作神明。早期神话体系里,女娲独揽创世、造人、补天全部职能,是整个母系社会精神信仰的核心。赵国华在《生殖崇拜文化论》中系统梳理考古纹样与古籍线索,论证女娲信仰本质是先民对生命繁衍的极致向往,是华夏早期大母神崇拜的典型代表。随着社会结构变动,男性在生产劳作中的作用不断凸显,单一女神崇拜慢慢发生转变,伏羲才逐步被抬升至与女娲对等的始祖神位置。

三、图腾与社会变迁:蛇身缠绕、双神并立的多重文化内涵

交尾图中人首蛇身、尾身缠绕、手执规矩的画面细节,分别对应上古图腾信仰、母系到父系的社会更迭、阴阳哲学三大文化内核,每一处图像符号都有对应的历史依据。

首先是蛇形图腾的由来。我国现存最早蛇纹文物出土于距今 8000 年的辽宁查海遗址,陶罐外壁浮雕蛇衔蟾蜍纹样,证明灵蛇崇拜在新石器早期就已成型。先民观察到蛇蜕皮重生、繁育力出众,又能蛰伏冬眠、来年复苏,便将蛇视作生死循环、生生不息的化身;在早期神话体系中,蛇常常充当赋予女神受孕的灵物,象征雄性生殖力量。交尾图两条蛇尾紧紧缠绕,正是先民以具象画面表现阴阳构精、化生万物的原始思维。《山海经》全书收录四百余位上古神灵,超三成形象和蛇体相关,足以印证蛇图腾在华夏上古信仰中的重要地位。

其次是双神并立背后的社会转型。从大地湾、红山文化考古遗存可以看出,华夏文明经历了漫长的母系氏族阶段,彼时女性掌握部族管理权与生产资料。随着农耕技术进步,狩猎、开荒等重体力劳作价值提升,男性逐步掌握社会主导权,父系氏族取代母系氏族成为历史大势。伏羲的原型正是从部落杰出男性领袖慢慢神化,最终和创世女神女娲配对成双祖,双神共存的画像,恰好定格了上古氏族制度交替的历史瞬间。画像里女娲持圆规代表天、属阴,伏羲握曲矩代表地、属阳,源自《周易・序卦》“有天地然后有万物,有万物然后有男女” 的阴阳理念,而规矩象征世间法度、人伦秩序的内涵,在《礼记》等先秦礼学典籍中多有佐证,古人认为天地阴阳调和,人世间礼法方能有序运转。

最后解析兄妹婚配看似违背人伦的深层缘由。人类最早的婚配模式是血缘群婚,远古先民没有近亲通婚的禁忌,直到旧石器时代晚期,部落间物资交换频繁,族外通婚制度逐步确立,近亲结合才被划入伦理禁忌范畴。人类学家列维 — 斯特劳斯提出的神话二元对立理论恰好可以解释这一矛盾:后人既尊崇始祖、感恩人类由此诞生,又受现世礼法约束排斥近亲婚配,这种内心矛盾催生了兄妹成婚的创世神话。先民借 “顺应天意繁衍人族” 的宏大功绩,消解近亲婚配带来的道德困惑,用神话完成现实伦理与远古习俗的心理调和。

文史君说

诞生于不同朝代的伏羲女娲交尾图,是串联华夏上古文明的可视化史料。这幅古画以图像的形式,完整留存了从母系生殖崇拜、蛇图腾信仰,到父权崛起、阴阳哲学成型的全脉络。神话从来不是脱离现实的空想,是远古先民在生产力受限的环境里,依托自然观察、社会发展总结出的世界观缩影。女娲独神创世映射母系社会风貌,伏羲女娲配对反映氏族制度更迭,蛇身缠绕承载原始生殖观念,手执规矩锚定华夏早期礼法源头。

透过交尾图解读上古神话,不能仅凭民俗传说片面解读,要结合考古出土文物、先秦两汉传世典籍与人类学研究成果多方印证。这些流传数千年的始祖故事,早已化作中华文化的底层基因,藏在婚嫁民俗、图腾文化、传统阴阳思想之中,持续影响着后世中国人的精神与生活。

参考文献

杨利慧:《伏羲女娲与兄妹婚神话的粘连与复合》,《北京师范大学学报》1997 年第 6 期。 

向柏松:《兄妹婚神话的文化人类学分析》,《广西师范大学学报》2012 年第 6 期。 

梁奇,刘红玲:《淮阳伏羲女娲神话的生殖崇拜及其演化》,《河南师范大学学报》2014 年第 2 期。

(作者:浩然文史·文史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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