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阿富汗的海拉屯口岸过境进入乌兹别克斯坦,一过河抵达的便是铁尔梅兹。

我对这座城市有深厚的感情。在阿富汗首都喀布尔,我遭遇了此生最凶险的事件:在城郊山区的贫民窟附近,三名持刀青年将我打伤。起初他们试图挟持我,但我死死地靠在一堵墙上,任凭他们用刀柄砸我的脑袋。后来他们抢走了我的所有物品,将我扔在原地。我的头和胳膊流血不止,随后被送到警察局。

这件事之后,我飞到了阿富汗城市马扎尔谢里夫,稍作停留后,与当地人拼车前往边境的海拉屯口岸。过境时,两国边检人员都好奇地问我胳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,当时我头上的纱布已被取下,看不出伤口了,但胳膊上依然缠着一些绷带。为了避免麻烦和进一步询问,我只说在喀布尔经历了一场车祸,肘部受了伤。

穿越国境的那一刹那,我就喜欢上了乌兹别克斯坦这个国家。两国以阿姆河为界,双方口岸之间仅隔着一座铁桥。铁桥南侧属于阿富汗,那里的行人带着惊惶不安的神色,虽然当时已是美国扶持的所谓民主政权执政,但人们在街上依然小心翼翼,尤其是女性,她们把全身都罩在蓝袍子里,连眼睛都不敢露出来。

可一过桥,便是另外一番景象。一辆出租车将我送往铁尔梅兹市区,在城市南缘可以看到阿姆河,甚至能望见河对岸的阿富汗。尽管紧邻混乱之地,铁尔梅兹却秩序井然,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都自在地在街上行走。到了晚上,商业街区热闹非凡,就像中国一样安全。穿着裙装、化着妆的女孩子在大街上随处可见,她们仿佛不知道河对面的阿富汗还有另一种不可想象的生活。

在铁尔梅兹的休整让我喜欢上了这座惬意的小城。也许是当时心情落差太大,我对这座城市的感受有些美化,毕竟这里还带着一些苏式的痕迹,城市布局松散,为了追求规整,市中心以外区域的商业不甚发达。

这一次,我带着上一次的美好记忆,再次坐车前往这座边境小城。一路上,我除了回忆自己之前的遭遇,还忽然想到:铁尔梅兹其实是与古代中国颇有渊源的中亚区域,张骞、玄奘都曾涉足这里。

张骞寻找的大月氏人最终迁到了阿姆河流域一带的巴克特里亚地区,位于兴都库什山与阿姆河上游之间(今阿富汗北部),自唐朝起中国史书称该地区为“吐火罗”,阿拉伯、波斯文献称其为“吐火罗斯坦”,因为这里曾生活着名为吐火罗人的族群——他们属于印欧人,但要比印度雅利安人和伊朗雅利安人更为古老。没有人能断定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迁徙到这里的,但可以确定的是,吐火罗人的分布曾经相当广泛,除了乌兹别克斯坦和阿富汗,中国新疆地区也曾有吐火罗人生活。

《大唐西域记》将吐火罗称为“睹货逻”。“出铁门,至睹货逻国。其地南北千余里,东西三千余里。东厄葱岭,西接波剌斯(波斯),南大雪山(兴都库什山),北据铁门,缚刍大河(阿姆河)中境西流。”玄奘还记载,此地原本有统一的君主,但数百年来,王族子嗣断绝,部落首领们争斗不断、割据自立,凭河流、山川占据险要地势,分化成27个国家。这些国家一般以一座中心城市为核心,再加上周边的一些小镇。整体而言,玄奘时期的吐火罗斯坦处于突厥人的势力范围内。

与粟特地区普遍信奉祆教不同,吐火罗斯坦的佛教徒数量众多,因为这里距离印度已不算远了。当时的佛教僧人有“夏坐”的传统,印度的夏天多为雨季,雨水丰沛,僧人们便择地静居,待雨季结束再继续活动,这便是“夏坐”;而吐火罗斯坦的僧人们实行的则是“冬坐”,因为当地在冬末春初时,雨水连绵不断,于是僧人们“以十二月十六日入安居,三月十五日解安居”。

玄奘还提到了另一个与吐火罗相关的地区——睹货逻故国。据记载,玄奘先来到了大流沙,也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,并深切感受到这片生命禁区的凶险:“沙则流漫,聚散随风,人行无迹,遂多迷路。四远茫茫,莫知所指,是以往来者聚遗骸以记之。乏水草,多热风,风起则人畜昏迷,因以成病。时闻歌啸,或闻号哭,视听之间,恍然不知所至,由此屡有丧亡,盖鬼魅之所致也。”在沙漠中行进四百余里后,玄奘到了一座荒城,即睹货逻故国。他对这里的记载十分简略,只形容“国久空旷,城皆荒芜”。这座荒城,便是如今位于中国新疆民丰县的安得悦古城。

为什么在玄奘的记载中,睹货逻国在中亚的阿富汗和乌兹别克斯坦境内,而睹货逻故国却在数千公里外的新疆?玄奘并没有提到原因。现代也众说纷纭:有人认为,月氏人属于吐火罗人的一支,最初分布在新疆地区,后来迁往巴克特里亚,逐步形成吐火罗斯坦这一地区;也有人认为,吐火罗人早在月氏人之前便已定居吐火罗斯坦。真实情况到底如何,可能还需要更多基因学、语言学或者考古学的证据,来解开这个谜团。

玄奘踏上吐火罗斯坦时,铁尔梅兹已是这一区域中重要的城市,也是玄奘西行路上的必经之地。他将铁尔梅兹称为“呾蜜国”,该地“东西六百余里,南北四百余里。国大都城周二十余里,东西长,南北狭。伽蓝十余所,僧徒千余人。诸窣堵波及佛尊像,多神异,有灵鉴”。

那么,呾蜜国为什么这么重要呢?因为它是通往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的重要枢纽。从这里向南可以渡过阿姆河,前往吐火罗斯坦南半部最重要的城市——巴尔赫。从巴尔赫翻越兴都库什山,就可以到达阿富汗的喀布尔或巴米扬,继续向南,就到了古代的印度(其范围包括如今的巴基斯坦)。

从铁尔梅兹向西,可到达另一个重要区域——马尔吉亚纳,也就是大城市木鹿所在的绿洲。木鹿是沟通伊朗和中亚的重要通道,也是中亚文明古老的发祥地之一;在阿拉伯帝国时期,则是呼罗珊总督的驻地,那些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总督,正是从这里派兵征服整个中亚的。

从铁尔梅兹向北,越过吉萨尔山脉,便进入河中地区,并可进一步前往北方草原或者中国。铁尔梅兹以东分布着一系列小国。玄奘提到了阿姆河以北的赤鄂衍那国、忽露摩国、愉漫国、鞠和衍那国、镬沙国、珂咄罗国、拘谜陀国、尸弃尼国等等。在阿姆河以南还有达摩悉铁帝国、钵铎创那国、淫薄健国、屈浪拿国、呬摩呾罗国、钵利曷国、讫栗瑟摩国、曷逻胡国、阿利尼国、瞢健国等等。

本文经 中信出版集团 火与风 授权,选摘自 郭建龙 著《穿越中亚:寻找中国的历史印迹》。